时 事 动 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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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少数民族妇女传统手工艺的时光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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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寨苗族妇女在工厂里画蜡



杨妹和李妹的生活世界


  
   30出头的李茂兰和杨妹是黔东南州榕江县踏石乡宰勇村的苗族妇女,从小学习画蜡,拥有同龄人最棒的蜡画技艺,代表所在村寨最高水准。
   她俩都没有上过学,不会写字和阅读,所得知识是五六岁时就和母亲学来。只要拿起蜡笔,那些藏在脑袋里的蜡画图案,在蜡笔之间开始指点心灵,顿时从指尖飞出,定格成永久的图画,表达爱和信仰。
   2005年,在贵州省委、省政府大力提倡“多彩贵州”,打造原生态民族文化旅游品牌的政策背景下,蜡画技艺被激活。她们走出山乡,把传统技艺蜡画,放在更大的世界扩展自己的价值
   如今,李妹和杨妹在贵阳一家民族产品店打工,每天坐在游客面前表演画蜡,所画的东西为老板所有,每人每月收入1000元。在公开的文化空间里,她们自由地表达,两人画一幅画有时需要一个月。她们画画时常被打断,游客对她们画的东西很感兴趣,有的看了,走了,有的买着,走了,但很少有人问她们画的是什么,有何意思。
   一对小鱼想亲嘴又不好意思,两条鱼长着羽毛的胖鱼最终亲嘴了,青蛙的房子长什么样,两个绕着彼此、看着彼此飞翔的鸟儿,蝴蝶成双成对飞,娃娃鱼在水里自由游动的姿态……她们心里其实装着许许多多美丽的故事。
   要结婚的姑娘都是做两条三丈长的长条蜡染,上面画满自己最心仪的图案,到节日的那天,男方和女方各站一边,拉着蜡染对歌,男方赢了,女方送一条蜡染画给男方,领到女方家说亲定亲。如是男方输了,就地焚毁信物。
   李茂兰和杨妹嫁到夫家时,给自己做了全套的蜡染陪嫁品,作为爱情信物被小心珍藏,无论世事怎么变迁,什么都卖了,陪嫁品也不会卖掉。像是自己的灵魂,直到生命的终止,放在死者头下随棺下葬。
   年轻人不会做,也不再信仰蜡染连接的爱情,同龄的许多妇女已经不再画蜡和制作蜡染。像很多地方一样,面对现代化的困惑和摇摆,传统技艺在消失,人们不再坚持自己的理想。
   杨妹和李妹在短期内以自己的传统技艺养活了家人。从长远看,谁将继承她们的技艺?寨子里的妇女,因为找不到市场,逐渐放弃蜡画技艺,而她们暂时的工作并不能做到传承手工艺和知识。追寻传统蜡画的意境,蜡画和她们生活的自然生态环境、地缘文化的关系,蜡画和她们未来的生计如何相连,变得很重要。让文化主人自己去不断发展,寻找到原生态文化发展的内在动力,需要有人做的事。


   乡土社会,哪个姑娘好不好评价重要指标是绣花的针脚细不细,针脚越细密越得到老妈妈的赞赏,成为众人说亲的对象。走在镇远报京寨头,古老的木屋前,妇女群体手中的针在飞舞穿梭,仿佛进入倒流的时光。
   妇女们三三两两结对坐在屋檐下,拉开一张张用纯棉花在自己织布机上织成的瘦长布条,再放入从山上采来的植物靛蓝做成的染料里染成深蓝色的粗制布料,耷拉着吊在木屋的高处晒干后,就在上面画心里想象的各种花鸟鱼虫了。
   邰良英在屋前绣围腰花,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她甚至没有抬头看看来者,眼前俨然一个自己的世界。邰良英的眼睛在针线里来回穿梭、移动,心底的花儿随着五彩斑斓的线条落在织锦上,顿时变成一个五彩缤纷的梦境。我们努力搜索着村里的绣花场景,她们随时出现在拐弯的聚合处和一个古老的屋檐下,正午,拾得片刻的休闲时光,妇女一边绣花,一边坐在一堆妇女群体中拉家常,时间慢慢流走,绣花在手中定格。
   寨子里的手工活路不好,是要受到谴责的,在一个敞开的公共环境里,姑娘一开始拿起针针线线,彩线黑底,落在上面,每个人都可能随时拉过去,拿起指点一番,众目睽睽下的集体行为,被公开展示、表演和评价,没有谁会反对这种被认定的状态,形成潜意识里的竞争潜流,姑娘们的社会地位似乎也在这种公开的展示里得到巧妙安排。
   邰通芝的绣花被公认是同龄人中最好的。加之妇女主任的角色,邰通芝在寨子里很有威信,妇女们都相信她。村里爱好刺绣的70多个妇女集合起来,做好的绣片、绣花鞋放到邰通芝的屋子里,集体展示,有游客来,可以购买。 尽管邰通芝是刺绣好手,难免抱怨刺绣费神,很多年轻人不想绣,如果一针绣不好,整个花的线都是散的,错一针都不行。“外面有人想真心真意地了解我们的文化。”邰通芝敏感地意识到绣花文化的重要性。可是现实是残酷的,“文化失传了,我很担忧。”如今,邰通芝成了报京文化的搜集者和守护者,没有经济发展,文化保护有巨大的挑战。邰通芝很焦急地说:“不搜集,我们的文化就要失传了。”
   妇女们都渴望邰通芝把绣片经营做起来,以市场的驱动拉动文化保护。“大家尊重我,找我出主意,但是走市场很困难。”邰通芝告诉记者,前不久,有人来寨子里打听破线绣,正好遇到妇女小组的一员,可是她没有胆量做主,跑来问邰通芝。人过茶凉,邰通芝很遗憾自己当时不在现场,也许,报京的妇女又错过了一次走向市场的机遇。
  
   全国41万水族人口,有20多万居住在三都水族自治县。三都是全国唯一一个水族自治县,水族最有特征的文化之一是马尾做的刺绣——马尾绣。
   记者曾经在省博物馆举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展示区结识韦桃花。首次看见真实的马尾绣。以前在贵阳的几家店里见过,绣花被裱在框里,高高地挂在墙上,看不真切文化细部。
   韦桃花13岁就跟婆婆学这门手艺。“做马尾绣,可以养活自己和一家人,不种田,相对比较轻松,又是自己喜欢的。现在我只偶尔回一次寨子。”
   最近,在三都再次见到韦桃花。几年前,她搬进城里,在县城开了一个水族工艺品店。店铺后墙贴着桃花一张打印的大大相片,相片上,她高高举起“贵州名匠”奖杯,神情自豪无比。村里300多个妇女都把绣片放在店里销售,她们把获取现金的期望全部寄托在那个小小的店里。通过市场的激励传承妇女手工艺文化,韦桃花期望提升每个家庭的经济收益。
   安龙县新安镇大同路南明历史博物馆里,戈塘镇已逝苗族妇女班安芬创建的贵州安龙民族手绣工艺有限公司,请来当地刺绣者展示自己的文化,两百多个苗族妇女为公司“打工”,她们每月用心绣两三条手工领带,每月只能挣700来元,仅够维持简单生计。她们已经很满足现在的生活,谁也想不到,原来穿在身上的日常服装,能在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以传统技艺为生计手段,这些妇女不用离开故土,抛家离子到沿海打工,就能维持家庭日常开支。
   在丹寨一个蜡染厂,记者专心地注视着60岁的王约里老(音)完成她的作品——一朵朵自由的花朵慢慢呈现,一只美丽的鸟飞舞起来。又一次想起那个关于蜡染的传说:远古时,天初形成,娃爽受众托要做一把“撑天伞”,她把白布晾晒在梨树下,梨花飘落在布上,蜜蜂飞来采花,吐出的蜂蜡沾染到布上,风又把白布吹到浸泡有沤烂的蓝靛草的池塘中……蜡染被意外地发明了。老人不再坐在村里画蜡,和排莫村20多个妇女被一个安徽老板请到县城当“工人”,每天画3张,收入60元。
   文化只有在活态的生活状态下,在真实的生活溪流中流淌,才能找到生命价值能量。与生计结合的传统手工艺发展,更多注重蜡染带来的短期经济效益,而忽视了真实语境下的传习、研究和本土文化生活价值的构建,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少数民族妇女传统手工艺的传承和保护问题,回到生活世界的文化形态,才能具备足够能量选择适合自身的发展方向,少数民族传统手工艺亦然。(王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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